以外资企业高管解雇与股权回购交叉争议为切入点,剖析解雇程序合法性审查、竞业限制与股权处分限制的关系、劳动仲裁与境外仲裁管辖冲突三重博弈,结合代表性仲裁案例与司法···
一家外资医疗器械公司中国区副总裁在被免职的第二天,收到了公司发来的《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理由是其“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罢了。但是就在同一天,公司董事会已悄然通过决议,要求其按早年签署的股东协议转让所持的员工激励股权。这位高管没有选择劳动仲裁,而是直接向香港国际仲裁中心提起仲裁,主张公司恶意制造解雇事由,真实目的是以低价回购其股权。这场横跨劳动法与公司法、境内仲裁与境外仲裁的争议,最终以公司支付远超法定经济补偿金的高额和解款告终。代理该案的某知名涉外律所团队在业绩通报中隐去了当事人信息,但披露的核心争议至今仍被业内反复引用:当高管的劳动者身份与股东身份重叠,解雇行为究竟是对劳动关系的正常管理,还是对股权权益的变相剥夺?

这起案例并非孤例。近三年来,随着外商投资企业在华架构调整加速、对赌协议到期集中、跨境人员流动受阻等多重因素叠加,高管劳动争议与股权纠纷的交叉案件明显增多。与普通劳动者维权不同,这类案件的核心战场往往不在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的经济补偿计算上,而在于三个更深层的法律问题:解雇程序是否构成对股东协议中“好人条款”的规避;竞业限制义务与股权转让限制能否相互替代;以及中国劳动仲裁机构对涉及境外仲裁条款的争议是否具有管辖权。这三个问题,恰恰构成了此类案件的三重博弈。
第一重博弈发生在解雇程序的合法性审查层面。前述仲裁案中,公司援引的员工手册规定“管理层人员未经批准不得在外担任顾问”,而该高管被指在关联企业挂名董事。看似有据可依,但仲裁庭注意到一个关键时间线:该高管的挂名行为已持续两年,公司在此期间多次续签劳动合同、发放绩效奖金,从未提出异议,却在股权回购谈判破裂后突然启动纪律程序。仲裁庭据此认定,解雇的真实动机并非管理需要,而是配合股权回购的施压手段,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这一认定思路与最高人民法院第180号指导案例所确立的“用人单位不得以形式合法的规章制度掩盖不正当解雇目的”规则一脉相承,也为劳动仲裁与商事仲裁的衔接提供了可操作的审查路径。
第二重博弈围绕竞业限制与股权处分限制的关系展开。不少外资企业在高管激励协议中约定,高管离职后若从事竞争业务,公司有权按原始出资价回购其股权。此类条款在司法实践中长期存在争议:一种观点认为,这是股东之间基于契约自由达成的对价安排,与劳动法上的竞业限制并行不悖;另一种观点则指出,若该高管同时是劳动者,这种“股权惩罚”实质上构成了变相竞业限制,却规避了劳动合同法关于竞业限制期限不得超过二年、须支付经济补偿的强制性规定。上海某中级人民法院在2024年的一份判决中给出了折中立场:若回购价格显著低于股权公允价值,且公司未另行支付竞业补偿,则该条款在超出二年期限的部分应认定无效,但已履行部分不当然恢复原状。这一裁判思路实际上将股权回购条款纳入了劳动法强制性规范的射程,对外资企业设计高管激励方案提出了更高的合规要求。
第三重博弈则触及争议解决机制本身。外商投资企业的高管协议通常约定境外仲裁,而劳动争议依法须先经劳动仲裁前置程序。当同一事实引发两类请求时,管辖冲突几乎不可避免。实务中,部分企业试图通过境外仲裁一揽子解决股权与劳动关系争议,但中国法院在多起案件中明确,涉及劳动合同解除合法性的请求属于中国劳动争议仲裁机构的专属管辖范围,境外仲裁条款对此不生效力。这意味着,外资企业即便在股东协议中约定了境外仲裁,也无法排除高管在中国境内主张劳动法保护的路径。反过来,高管若仅提起劳动仲裁,仲裁机构对股权回购条款效力的审查权限亦有限,往往需要另行提起商事诉讼。这种程序上的割裂,使得此类争议的解决成本被显著放大,也倒逼企业在协议设计阶段就做好争议解决条款的分层安排。
回到开篇的仲裁案,其最终和解的金额之所以远超法定经济补偿标准,正是因为公司意识到,一旦进入实体审理,股权回购条款的效力很可能被否定,而境外仲裁的程序优势也无法抵消中国劳动法强制性规范的对冲效应。这给外商投资企业带来的启示是多层面的:在股权架构层面,高管激励协议中的回购条款应当明确区分“股东身份退出”与“劳动关系解除”两套逻辑,避免将股权处分与解雇事由捆绑;在用工管理层面,对高管的纪律处分应当建立独立的合规审查机制,确保规章制度援引的时点与一贯性经得起检验;在争议解决层面,则应在协议中预设劳动仲裁与商事仲裁的衔接方案,防止程序空转。
高管劳动争议从来不只是劳动法问题。在外商投资企业股权架构调整的背景下,它实质上是公司治理、契约自由与劳动者保护三重价值的一次集中碰撞。法律支持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帮助企业赢得某一场仲裁,而在于协助其在架构设计之初就预见这种碰撞,并为股权稳定预留合法的制度空间。当解雇通知与股权回购决议几乎同时摆在桌面上时,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几年前那份协议里一个不起眼的条款措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