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合规顾问成为“吹哨人”:一起证券虚假陈述案背后的崇法尚德之辩

本文以上海金融法院2024年审结的一起证券虚假陈述案为切入点,分析证券公司合规顾问在客户利益与公共利益冲突时的法律义务边界,探讨“崇法尚德”在证券合规执业中的规范内···

2024年,上海金融法院审结的一起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案,在证券合规圈内引发了持续讨论。案件本身并不复杂:某上市公司因连续三年虚增营收被证监会处罚,投资者集体索赔。真正让法律圈关注的,是这家公司的合规顾问——一家中型律所——在监管调查阶段主动提交了工作底稿,成为认定造假行为的关键证据链之一。


这起案件后来被纳入某省级高院金融审判典型案例,裁判要旨明确:合规顾问在执业过程中发现客户存在证券违法违规行为时,负有向监管机构报告的法定义务,该义务优先于对客户的保密义务。


这个结论,在行业内激起的涟漪远比判决本身更深远。


合规顾问的“双重忠诚”困境

证券公司合规顾问的角色,天然带有结构性张力。从一方面说,受聘于券商或上市公司,提供合规审查、内控评估、信息披露把关等服务,收取服务费用;另从一方面说,其执业行为又关乎广大投资者的合法权益和证券市场秩序。当客户利益与公共利益发生冲突时,顾问该站在哪一边?


这并非理论假设。上述案件中,合规顾问在2022年一次例行内控审查中,发现公司部分业务合同的资金流向存在异常闭环——客户回款最终通过多层嵌套回流至公司关联方账户。顾问团队内部就此产生激烈分歧:一派认为应先行与公司管理层沟通,给予自查整改机会;另一派主张,虚增营收已涉嫌欺诈发行,继续沉默可能构成共犯。


最终,该律所选择向监管部门提交了专项核查报告,并附上了完整的工作底稿。这一举动直接触发了后续的立案调查,也使得该律所在客户圈内一度被贴上“不可靠”的标签。但从法律评价看,这一选择恰恰契合了证券法第一百六十条对证券服务机构及其从业人员“勤勉尽责”的刚性要求。


崇法尚德不是道德高标,而是执业底线

有观点认为,合规顾问的举报行为违背了律师对客户的忠诚义务,甚至援引律师法第三十八条的保密条款为其辩护。这种理解存在两个误区。


其一,律师保密义务的例外情形本就包括“委托人准备或正在实施的危害国家安全、公共安全以及其他严重危害他人人身、财产安全的犯罪事实”。证券虚假陈述侵害的是不特定多数投资者的财产权益,属于典型的“严重危害他人财产安全”情形。


其二,合规顾问与普通诉讼律师的角色定位不同。诉讼律师的职责是在对抗性程序中维护委托人利益,而合规顾问的核心职能是确保市场主体行为符合法律和监管规范。前者的忠诚指向具体客户,后者的忠诚最终指向法律秩序本身。


“崇法尚德”四字,在证券合规领域不是空洞的道德号召,而是执业活动的内在约束。崇法,意味着对证券法、公司法、刑法相关条文的精确理解和主动适用;尚德,意味着在商业利益与法律底线之间,不因客户压力而模糊判断。上述案件中,该律所的选择之所以值得肯定,恰恰因为它将法律义务置于商业关系之上。


当合规顾问成为“吹哨人”:一起证券虚假陈述案背后的崇法尚德之辩

合规顾问的实务能力重构

这起案件给行业带来的更深层启示,在于合规顾问的能力模型需要系统性升级。


传统的合规顾问服务,偏重于文本审查和流程建议——看章程是否完备、看决议程序是否合规、看披露文件是否齐全。但证券欺诈行为往往隐藏在交易结构的实质安排中,仅靠形式审查难以识别。前述案件中,若非顾问团队具备资金流向追踪和关联方穿透核查的能力,异常闭环很可能被表面的合同文本所掩盖。


这意味着,证券合规顾问至少需要在三方面强化能力储备:一是财务分析能力,能够识别收入确认、资金流转中的异常信号;二是刑事风险预判能力,对欺诈发行、违规披露、操纵市场等罪名的构成要件有清晰认知;三是监管沟通能力,在发现问题后能够以专业、规范的方式与监管部门有效对接。


这些能力要求,实际上已经超越了传统法律服务的边界,指向一种“法律+财务+监管”的复合型知识结构。


从个案到制度:合规顾问的“安全港”在哪里

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是:如果合规顾问主动报告客户违规,却面临客户索赔或行业排斥,谁来保护这种“吹哨”行为?


目前的法律框架下,证券法第一百六十条虽然规定了证券服务机构的勤勉尽责义务,但对于主动报告后的责任豁免或减责机制,尚缺乏明确、可操作的细则。实践中,合规顾问往往需要在“报告可能丢客户”与“不报告可能担连带责任”之间做出艰难抉择。


前述案件判决后,有监管人士在内部研讨中透露,正在研究建立证券合规顾问主动报告激励机制,对于在监管立案前主动报告并配合调查的顾问机构,在行政责任认定中予以从轻或减轻处理。这一方向值得肯定——唯有让守法者不必付出超额代价,崇法尚德才不会沦为少数人的孤勇。


结语

证券市场是信用市场,合规顾问是信用机制的重要守门人。当这个守门人选择站在法律一边,而不是客户一边,短期看或许会失去一纸合约,长期看却是在为整个市场的信任基础添砖加瓦。前述案件中那家律所后来被多家拟上市公司聘为合规顾问,原因恰恰是客户看中了它在底线问题上的“不妥协”。这或许说明,崇法尚德在商业逻辑上,同样可以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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