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标侵权、特许经营与股东内斗:一桩最高院再审案背后的三重法律困局

本文以最高人民法院再审的一起真实案例为切入点,该案涉及商标侵权诉讼、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与股东内斗三重法律关系交织。文章分析了最高院在再审裁定中确立的三项裁判逻辑:···

一家餐饮企业,先被外部竞争者商标侵权,又在特许经营扩张中遭遇加盟商反目,最终还因股东内斗导致公司陷入瘫痪。三场官司交织,从基层法院一路打到最高人民法院。这个真实案例所折射的,远不止一家企业的兴衰,而是当下中国连锁经营领域法律风险叠加的典型样本。


事情要从2019年说起。原告某餐饮管理公司(下称“A公司”)旗下拥有一个在区域市场颇具知名度的火锅品牌,创始人张某与李某各持股50%。2021年,A公司发现前员工王某离职后注册了高度近似的商标,并以“直营+加盟”模式在多地开出十余家门店,遂提起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诉讼。一审法院认定王某构成商标侵权,判赔80万元。王某不服上诉,二审期间,A公司内部却爆发了股东矛盾——张某与李某因经营理念分歧,分别控制的董事会与股东会陷入对峙,公司公章、财务章被一方控制,另一方无法以公司名义参与诉讼。二审法院据此中止审理,要求A公司先行厘清内部治理问题。一个本应聚焦商标侵权的案件,被拖入了公司僵局的泥潭。


更复杂的局面出现在特许经营板块。A公司在2020年至2022年间与三十余家加盟商签订特许经营合同。股东内斗公开化后,部分加盟商以“品牌方内部治理混乱导致经营资源无法持续提供”为由,拒付后续特许经营费用,其中数家加盟商反过来起诉A公司要求解除合同并退还加盟费。而王某的侵权门店中,又有几家正是从A公司加盟商转投而来,形成了一条从商标侵权到特许经营违约再到股东内斗的连锁反应链。


商标侵权、特许经营与股东内斗:一桩最高院再审案背后的三重法律困局

最高人民法院在2024年的一份再审裁定中,对本案涉及的多重法律关系给出了清晰指引,其核心逻辑值得深入拆解。


第一层,商标侵权认定与股东内部纠纷应当分开评价。最高院明确指出,公司股东之间的治理争议属于公司内部法律关系,不影响公司作为独立法人对外主张商标权。二审法院以股东内斗导致公司意志不明为由中止审理,混淆了内部治理与外部侵权的界限。公司即便陷入僵局,其法定代表人依据公司章程或有效决议仍可代表公司参与诉讼;若确实无法形成有效决议,可通过指定诉讼代表人等程序性机制解决,而非一概中止。这一认定,实质上是对“公司僵局抗辩”在知识产权诉讼中适用边界的收紧。


第二层,特许经营合同的稳定性与品牌方治理风险。最高院在裁定中并未直接判定A公司股东内斗构成加盟商解除合同的当然理由,而是强调应审查品牌方是否“持续具备提供经营资源的能力”。这一标准的确立,将加盟商的解除权从“品牌方内部是否稳定”转向“合同目的是否仍能实现”。也就是说,只要品牌方在客观上仍能提供商标授权、运营指导、供应链支持等核心经营资源,股东内斗本身不构成加盟商单方解约的充分条件。这一裁判思路,对当下大量依赖特许经营模式扩张的连锁品牌而言,是一剂稳定剂——它既保护了加盟商的合理预期,也避免了品牌方因股东矛盾被加盟商“集体倒戈”的连锁风险。


第三层,股东内斗的调解化解路径。本案在最高院再审阶段,经合议庭主持调解,张某与李某最终就股权回购、公司治理结构调整达成一揽子协议。调解方案的核心并非简单“和稀泥”,而是通过股权转让加公司分立的方式,将两个对立的经营理念从同一法人内部剥离,同时确保A公司对王某侵权诉讼的原告主体资格得以延续。这一调解结果,既解决了公司僵局,又为商标侵权案的继续审理扫清了障碍,还为特许经营合同纠纷的批量化解提供了参照。最高院在调解书中特别指出,股东争议的解决应当优先考虑“公司整体利益与外部交易安全的平衡”,这一表述被法律界视为对“调解优先”原则在公司类纠纷中适用标准的进一步明确。


从实务角度看,本案给企业法务和律师同行带来的启示是多维的。


其一,商标侵权诉讼中,被告以“原告公司内部治理混乱、诉讼代表人不明”作为抗辩理由的,法院的审查将趋于严格。原告方应当提前准备公司章程、有效决议或授权文件,确保诉讼主体资格无瑕疵。


其二,特许经营品牌方应当建立“治理风险隔离”机制。例如,在特许经营合同中约定,品牌方股东结构变化或内部治理调整不影响合同履行,除非该变化实质性地导致经营资源无法提供。这既是对加盟商的诚信义务,也是对品牌自身的保护。


其三,股东内斗的化解,调解并非“退而求第二点”。本案中,最高院通过调解实现了三重目标:公司存续、侵权追责、加盟体系稳定。调解方案的专业性,往往体现在对多重法律关系的统筹安排上,而非简单的利益妥协。


回到本案,A公司最终在最高院调解后,以存续公司名义继续推进商标侵权诉讼,王某的侵权门店被判令停止使用并提高赔偿额至150万元;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中,大部分加盟商在品牌方治理结构稳定后选择继续履约。一场看似无解的三重困局,在法律程序的精准拆解与调解艺术的灵活运用下,找到了各方均可接受的出口。


这个案例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戏剧化,而在于它精准地命中了当下连锁经营领域最脆弱的那根神经:当品牌扩张的速度超过了公司治理的成熟度,商标、特许经营与股东关系这三条线便会纠缠成死结。解开这个死结,需要的不是单一的法律技术,而是对商标法、公司法、合同法交叉领域的系统性理解,以及在诉讼与调解之间精准切换的实务判断力。对于企业法务和律师而言,这既是挑战,也是专业价值最集中的体现。


最近发表

服务项目